訪問:吳培正
文字:吳培正、畢翔
攝影:劉祐龍
在國防與商業市場的交界,無人機的規格與定價往往成為一道難題。對於國防部軍品有深刻概念的葉泳蘭博士,深知戰略物資與民用產品的本質差異。本篇專訪從關鍵零件的產地迷思談起,剖析「軍用商規」政策的先天限制,並透過國際戰史的演進,點出「成本」在現代不對稱作戰中,是決定勝負的最關鍵武器。
Q:在追求去紅供應鏈的過程中,若部分關鍵原料(如磁鐵)難以避免使用中國產物,是否會引發資安與國安疑慮?
我的飛機號稱 99% 去紅,剩下的那 1% 我真的做不了,那就是磁鐵。磁鐵是礦產,台灣先天就沒有這個礦。我們曾經嘗試使用東南亞的磁鐵礦,但其磁通量密度就是不如中國的品質好。所以實務上,只能透過國際的協助來解決這個問題。
對於國防產業的需求,我必須客觀說明:真正會引發資安疑慮、有後門可以走的,是通訊系統與圖傳系統。馬達裡面的磁鐵只是一個物理元件,它沒有通訊功能,不會有資安外洩的問題。但國防部依然將其列為嚴格管控的項目,真正理由在於它是「戰略物資」。
打起仗來,對手不可能賣磁鐵和電池電芯給你,沒有磁鐵,馬達就不會動,飛機就飛不起來。站在軍方的立場,作戰需求要求百分之百的安全與自給自足,因為打仗是不計較價格的。但是站在民間與商業的立場,任何產品都有定價極限。如果為了達到 100% 全去紅,將原本100萬的設備賣到400萬,市場是無法接受的。打仗可以不計較價格,但民用市場必須考量成本,這就是理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。
Q:面對軍規與民用產品的巨大成本落差,台灣推動「軍用商規」政策的考量與限制為何?
台灣從 2022 年開始大力推廣「軍用商規」,主因是台灣的民間廠商很難取得真正的軍規零組件。美國的國防產業由洛克希德·馬丁、波音等巨頭主導,他們沒有政府持股的軍工產業;但台灣有漢翔、中科院這類政府支持的研發單位。民間無人機廠商是無法拿到的軍規品來進行研發工作,因此倡議採用商規的產品去符合軍方使用需求,這就是「軍用商規」的由來。
商規軍用解決了預算問題,因為軍用品與民用品的價格天差地遠,同樣的預算可以採購更多的商規裝備。但民間廠商必須承受的代價是「裝備壽命變短」。真正的軍用品必須經過嚴格的防塵、防沙、極端氣候測試,而民用品在設計之初根本不會考量這些嚴苛環境。這就是軍用商規的現實:用較低的價格換取數量,但必須在耐用度與極端環境適應力上做出妥協。
Q:從烏俄戰爭到中東衝突,無人機在現代戰爭中的角色發生了什麼轉變?這對台灣在戰略成本上有何啟發?
小型多旋翼無人機的崛起,最大的推力來自兩場戰爭。烏俄戰爭確實讓大眾看見了無人機的廣泛應用,但真正改變無人機歷史定義的,其實是美伊之間的衝突。
美國當時沒想到伊朗的無人機技術能造成如此大的威脅。伊朗利用造價區區幾十萬美金的「見證者136」自殺式無人機,在兩個禮拜內幾乎耗光了美國駐防區域的愛國者防空飛彈存貨。一枚愛國者飛彈造價高達幾百萬美金,當你用幾百萬美金的武器去打幾十萬美金的目標時,就算全部攔截成功,在戰略上也是輸的,因為防守方的經濟會被迅速拖垮。
這其實延續了波灣戰爭以來的戰略思維轉變。第一次波灣戰爭時,美國使用造價高昂的「地獄火」飛彈,去摧毀伊拉克造價僅十逾萬美金的坦克。雖然戰術上勝利了,但成本效益極低。這也是為什麼後來台灣大量採購一枚相對廉價的「拖式飛彈」,因為用相對低成本的武器去打擊數十萬美金的戰車,才是符合經濟效益的不對稱作戰。
台灣在面對武器籌獲與供應鏈去紅時,最大的考量因素永遠都是「成本」。沒有無限的資源,必須學會用便宜、有效的系統去消耗對手高昂的武器,這正是現代無人機在戰略上最有價值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