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問：吳培正
文字：吳培正、畢翔
攝影：劉祐龍
Q：台灣無人機產業在推動「去紅供應鏈」時，面臨最核心的挑戰與困境為何？
去紅供應鏈最大的挑戰，第一是「成本」，第二則是「沒有量」。
過去幾年，台灣廠商在研發國產零件時吃盡苦頭。2022年我們開始研發第一顆拇指頭大小的國產馬達，當時結合了中鋼與成大電機系的馬達中心，研發完成後找上國內知名電機大廠洽談代工。我們帶著4千顆的訂單去，4千顆馬達在無人機領域已經足夠製造1千架四旋翼飛機，算是不小的數字。但坐下來劈頭就問：「你一年可不可以給我100萬顆的量？」
100萬顆馬達等同於25萬架飛機，台灣目前根本沒有這種規模的內需或外銷出貨量，誰會下這種訂單？這就是台灣無人機產業面對的第一個殘酷現實：衝不起量。對馬達廠而言，沒有量就難以開模攤提成本，導致願意承接的廠商必須承擔極高的風險，進而將這些風險反映在價格上。
當時我們評估市面上的同級馬達，從中國採購一顆大約1千出頭，美國買一顆約3千元。但台廠幫我們逆向做出來的同樣產品，一顆報價高達2萬。一直到現在，如果從中國買一顆4千元左右的馬達，台廠代工的報價仍然近2萬。這就是我們在去紅過程中常常做不下去的原因：極度缺乏規模經濟，以及必須面對極為高昂的製造成本。
除了馬達，飛機的大腦「飛行控制晶片」也是同樣的情況。目前台廠製造的飛控板，一片造價大約1萬，但中國同等級的飛控板卻是十分之一的價格。我們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的去紅？如何在預算與規格之間做出妥協？這是所有台灣無人機廠商每天都在面臨的巨大難題。
Q：目前政府推動的無人機統標案制度，對整體產業發展有何影響？
政府目前的標案制度，有時反而造成了另一種產業亂象。以過去一個無人機統標案為例，政府規定一款訓練用無人機，整機定價只能落在不到3萬元。但誠如我前面所說，一顆國產去紅馬達的高昂成本定價下，廠商根本不可能賣，賣一架就是賠一架。
在這種預算限制下，部分不肖廠商為了利潤，只能採取取巧的方式。他們可能將中國製造的馬達引進台灣後，剝除外殼、換上台灣製造的標籤，但內部核心依然是中國製的零件。台灣很多廠商在商言商，做了很多逆向工程，但是紮實地建立真正的去紅供應鏈才是真正的挑戰。研發階段為了測試，用中國規格是合理的，但如果量產要求全去紅，一架無人飛機的成本可能瞬間飆升到三四倍的價格，這是廠商無法承受之「輕」。
另外，過去的標案還有一個特殊限制：為了防止壟斷，規定具備工廠登記證的單一公司，一次只能投標100台。但100台的總金額根本達不到支持公司營運的經濟規模，導致肩負高昂研發成本的廠商根本無法投標。結果變成A廠商和B廠商拿著同一款飛機，分別去標這100台的額度。
防止壟斷的出發點是對的，但把上限訂在100台實在太少了，至少應該提升到500台，讓廠商有足夠的量去支撐成本與產線。現在這種「齊頭式的平等」與「雨露均霑」的分配方式，為了防弊而設立過多限制，反而造成真正想專注研發、建立本土供應鏈的公司難以持續，這是國內無人機標案制度亟需正視的盲點。
